在黄浦江畔的薄雾里,国家海洋局原东海分局的码头上,曾长久地泊着那样一个优雅美丽的身影——“向阳红10”号船。它是中国自行设计制造的第一艘万吨级远洋科学考察船,也是临危受命,应运而生的“海洋功勋章”。
“718工程”与“580”任务
1965年初,我国在已经掌握原子弹制造技术的基础上,决心发展洲际导弹,研制远程运载火箭。但洲际导弹超过8000公里的射程,意味着一旦实弹试验,就必须射向远海,这就需要利用远洋测量船承担运载火箭数据测量、飞行姿态观察等的气象保障、数据跟踪测量与通讯周转任务。为此,周恩来总理提出了“关于建立海洋观测船的问题”。1967年7月18日,国防科委向中央军委提出报告,初步意向发展测量船、护航舰艇和后勤补给船等系列配套舰船,即“718”工程。经过艰难曲折的反复论证,1972年,中央军委最终决定启动“718”工程:发展与洲际导弹试射有关的舰艇,而包含其中的远洋调查船就是第一代“向阳红10”号船(以下简称“向阳红10”号)。
1975年秋,“向阳红10”号的设计工作到了最后阶段,在总设计师中国工程院院士张炳炎的主持下,国防部第七研究院第八研究所(七〇八所)的设计师们眼睛熬得通红,图纸画了一张又一张,改了一遍又一遍。
与此同时,一个由设计方(七〇八所)、建造方(江南造船厂)、使用方(国家海洋局东海分局)三方组成的“三结合设计组”成立。年轻的海军船长沈阿坤,接到了到国家海洋局东海分局驻上海办事处的任务:作为海洋局小组的组长,参与万吨级远洋调查船“向阳红10”号的三结合设计组的工作,并监督造船质量,直至海洋局最终接收。
沈阿坤怀着激动的心情,和“三结合设计组”海洋局组的其他9位具有丰富海上航行经验的同事一起,了解了这条船的设计方案细节,并站在使用方的角度,为船的设计提供了许多建设性的意见。
1975年11月20日,“向阳红10”号领导班子成立,曾任海军青岛某基地“郓城”号护航舰舰长和“曙光4”号海洋调查船船长的吴顺诗被国家海洋局任命为首任船长,杨正刚为首任政委,沈阿坤和王宪勤被任命为副船长。
最终设计方案敲定后,江南造船厂的炉火就没灭过。在“实践”号远洋科学考察船担任主机兵的黄俊生也被调来参与“向阳红10”号的建造工作。在江南造船厂,他看到了这艘从未见过的巨大、漂亮的考察船的雏形。后来,他成为了“向阳红10”号的主机区副区队长。
1975年至1979年,四年时间足够一个婴儿学会走路,足够一片荒地长出庄稼,也足够一堆冰冷的钢板变成一艘有魂的万吨巨轮。在国家支持下,1979年11月,“向阳红10”号终于下水。它全长156.2米,排水量1.3万吨,通体白色,像一头优雅而美丽的巨鲸。它既是海洋调查船,又是气象船,还是通信船。它有最齐全的气象体系,有功率强大的发讯机,有几十间实验室,甚至有直升机库和起降平台。它的双桨双舵、防摇鳍,这些当时国内没人试过的设计,让它有了在风浪里挺直腰杆的底气——两舱进水不沉,12级大风里照样能乘风踏浪、披荆斩棘。
它的第一个大考,代号“580”。1980年,中国要向南太平洋发射洲际运载火箭。“向阳红10号”的任务,是提前前往指定海域,为火箭坠落圈定靶场,测量重力、磁场、水文条件。
任务临近,万事就绪。抵达任务海域后,“向阳红10号”的机房里,大功率设备嗡嗡作响,信号穿过茫茫大洋,传到千里之外的岸基指挥中心。主机区副机电长开长虎神经紧绷,保障“向阳红10”号主机安全运行;电工姜晓宏带领几名同事牢牢盯紧发电机组的工作状态。他们的心中只有一个信念,电不能断,一秒钟都不能断。在“580”任务中,“向阳红10”号最重要的作用之一,就是作为通信中继船,将数据与消息源源不断地发往祖国。
5月18日上午10点,火箭发射的消息传来。雷达显示屏前,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个小小的亮点。它朝着预定的海域飞去,最终消失在屏幕上,准确打入目标靶区海域!仅仅10分钟后,指挥部传来消息,数据舱已由潜水员打捞上来。我国首次向南太平洋预定海域发射的运载火箭获得圆满成功!“向阳红”10号沸腾了,全船的人都在拥抱、欢呼,为祖国的强大而无比自豪。在那一刻,“向阳红10”号的脉搏,第一次和祖国的强大心跳同频共振。
奔赴极南之地:中国首航南极
1983年,中国正式加入《南极条约》,但由于在南极没有科考站,我国不能成为协商国。次年初,经过多位科学家的联名倡议,国务院批准了我国在南极建立科考站,并计划在南半球夏季远赴南极实地建站。
去南极科考与建站需要适应极地环境的科考船、破冰船。当时国内的科考船缺乏破冰能力,甚至不具备抗冰性能;而现有破冰船则吨位较小、防寒条件有限,难以应对南大洋的严酷环境。经过综合评估,最终选择对当时我国最先进的自主研制科考船“向阳红10”号进行改造,由其承担中国首次南极科考任务。“向阳红10”号原本能满足极区以外各大洋的科研作业需求,但奔赴南极仍是一次高风险尝试:一方面,我国此前从未开展过南极科考,加之改革开放初期国门初开,极度缺乏南大洋的气象、水文等一手资料;另一方面,国内尚无极地破冰科考船的建造经验,而此类高技术船舶的设计资料在国际上又受到严格保密。因此,无论是极区航行还是特种船舶建造,我们都面临着从零开始的挑战。
“向阳红10”号驶向南极
然而任务紧迫,已无退路。1984年7月,“向阳红10”号驶入上海船厂浦东修船分厂,正式启动改造工程。此次改造的核心目标是提升船舶在南大洋恶劣海况与低温环境下的适应能力。为保障工程进度,该厂调动了约三分之一的人力投入。在上海船舶设计研究所、上海海运局导航仪器厂、上海冷冻机厂等多家单位的协同配合下,改造工作顺利完成。1984年10月23日,改装一新的“向阳红10”号出厂待命,准备踏上远征南极的航程。
1984年11月20日,国家海洋局东海分局码头。人群如潮,红旗漫卷。“向阳红10”号与海军“J121”号远洋打捞救生船并肩而立,这支编队与其说是远航,更像是凭着一腔热血开往未知的探险。
1984年12月1日,船队刚到赤道,就遇到了第一个挑战。“J121”号主机突然出现故障,航速突然降了下去;“向阳红10”号两台主机高压油泵也出现堵塞,航速从18节骤降到5节。如果故障不能马上排除,将会严重耽误船队行程,甚至可能错过穿越西风带、登上南极的时间窗口,导致我国首航南极彻底失败。“向阳红”10号的所有人员都不约而同地坚定了心中的目标:不惜一切代价排除故障,修好船只!必须完成祖国交付的任务!
轮机班的同志顾不上机舱内50多度的高温和晕船反应,争分夺秒抢修,其他船员和参与科考任务的科学家们也纷纷下场帮忙。整整二十个小时的抢修,没有惊天动地的豪言,只有汗水泡着油污的狼狈;没有巧妙的解决方案,只有靠着一双双手的坚持。在众人的不懈努力下,高压油泵终于成功疏通,恢复了正常航行。
随着航行越来越远,困难也接踵而至。船上的补给越来越少,新鲜蔬菜吃完了,只剩下脱水菜和罐头;淡水实行配额供给,喝水、刷牙、洗脸,都靠那点水。
这段艰苦的时光,支撑“向阳红”10号走下去的,是船员们“一定要完成任务”的坚定。
船队穿越了咆哮的西风带,就这么摇晃着,颠簸着,终于看到了乔治王岛雪白巨大的冰山。1984年12月26号,“向阳红”10号锚泊于乔治王岛的民防湾,准备选择长城站站址和卸运货物。
但这里没有路,也没有码头。怎么把船上成百上千吨的建站物资弄上岸?答案是:用人!小艇载着身强力壮的队员接近岸边,他们穿着防水服,扑通扑通就跳进了漂着冰碴子的海水里,齐腰深,刺骨的寒。
他们就站在海水里,用肩膀、脊背运送物资。在这里,已经分不清谁是科学家,谁是船员,谁是队员。这里,只有中国人的坚毅。他们顶着冰冷的海水抡起铁锤打钢筋,冒着海浪用数十公斤重的沙袋砌码头。有人的手指冻伤,有的人肌腱砸断,但他们都在坚持。五天五夜,一个简陋的、却足够结实的码头,硬是从乱石和冰海里长了出来。他们叫它“长城码头”。
随着码头完工,登陆艇从“向阳红10”号上卸下了首批建站物资——帐篷、铁镐、木桩和钢管。紧接着,推土机也通过登陆艇成功运送上岸,标志着中国南极长城站的第一台大型机械设备顺利登陆。
首次南极科考第一批登上南极大陆的科考队员
12月30日15点16分,鲜艳的五星红旗在乔治王岛上空升起。12月31日10时,中国第一个南极科学考察站——长城站在乔治王岛举行了隆重的奠基典礼。这标志着我国正式拥有了《南极条约》协商国的席位。从此,中国在南极有了自己的坐标。
极地风暴中的十五小时
在长城站建站初步完成后,“向阳红10”号暂别“J121”船,独自继续向南航行,开展南大洋的科学考察任务。水下的冰山,像一个个幽灵,暗藏杀机。时任船长张志挺要求每个航海人员不准擅自离开驾驶室,关闭所有水密门严控人员流动,必须时刻保持全神贯注,不能有任何疏忽。船员们分成三班,日夜盯着海面,不敢有丝毫懈怠。1985年1月24日23点01分,“向阳红10”号向南越过南纬66度30分时,船身已颠簸得比较厉害。
在缺乏先进气象预报手段的情况下,“向阳红10”号在不知不觉中进入了极地风暴中。面对突如其来的情况,船长张志挺在驾驶室与副船长沈阿坤焦急地商议着对策。凭着甲板的绳索发出的金属声响和气象卫星图上那一串像星星般旋转的白色云团,他们知道一场艰难的战斗即将拉开序幕,张志挺沉着冷静下达指令:“关闭所有的小窗门,全船任何人员未经驾驶台允许,一律不准上前后主甲板。请注意,再广播一遍……”
不久,狂风恶浪接踵袭来,船身左右倾斜30度,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堆放在后甲板的茶杯粗的尼龙缆绳,被大浪打入海中40多米,一旦缠绕在螺旋桨上,后果不堪设想;5吨重的液压吊车,被海浪砸倒,自动舵、机械舵、手工舵全部失灵,螺旋桨脱离海水,在狂风中空转;甲板在12级以上大风和8.6米高巨浪的摧残下,许多科考设备受损,船体也发生了多处破损,船身像一片叶子,在浪涛里起起伏伏。
在这生死存亡的时刻,驾驶室传来了一道道坚毅有力的指令:“关闭所有水密门!”“加固甲板设备!”“手动操作舵轮!”“缆绳收不回就马上砍断!”指令从驾驶台传送到轮机舱、电讯室、气象预报室,沿着那密如蛛网的导线,在走廊、通道、甲板、实验室以至每个舱室的广播喇叭响开了,也如定海神针一般,稳住了所有人的心。船上的所有人都团结一致,立刻行动起来,有人冲进舵机舱,死死地扳着舵轮,胳膊上的青筋暴起;有人冒着被海浪卷走的危险,跑到甲板上,合力回收缆绳;有人在机房顶着剧烈的摇晃与强烈的呕吐感,咬牙监控各项设备状态……
气压表上那闪光的水银柱,像是报警似的一个劲地往下降:980毫巴……978毫巴……974毫巴……,它像是提醒张志挺,我们的船只越来越陷入气旋的包围之中,怎么办?他要对全船人员的生命负责,要对国家的任务负责,要对“向阳红10”号和仪器设备等国家财产负责。面对如山的压力,张志挺两手紧紧抓住舷窗上紧固的螺帽,趴在窗舷,一边目不转睛地观察翻江倒海的巨涌,一边镇定地不时地发出口令:“右车进四,左车进二”“左车进一,右车退二”,用一进一退,一退一进的方法,弥补失灵的舵,抗衡着山似的浪,让船尽量保持状态。此时,如有一丝疏忽,整条船就会倾覆!整整6个小时,张志挺船长坚守驾驶台,未喝一口水、未进一粒粮,更未挪动半步。他沉着判断风向与浪涌规律,指挥船员调整航速、校正船位,在巨浪围攻中硬生生开辟出求生航道。当风暴稍缓,双腿僵硬的他顾不上休息,走进气象室研判后续海况。
这场风暴持续了整整15个小时,船在浪涛里一次次被抛上浪尖,又一次次被摔进浪谷。船舱里的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但最终,凭借着所有船员的胆识和专业能力,“向阳红10”号顺利脱险!1月27日晚,已是伤痕累累的“向阳红10”号拖着它疲惫的身躯,安全返回到南极长城站附近的乔治王岛锚地。
两个月后,“向阳红10”号又离开长城考察站,斜跨太平洋,载着满身的荣誉与创伤回到了祖国。送到船厂维修时,技术人员在船体上共发现了18条裂缝,包括船艏那根高耸直立的、重约2吨的通信天线,在返航穿越南太平洋西风带时被折断倒塌在前甲板上。
这次首航南极,历时142天,航程4.9万公里,“向阳红10”号完成了6个学科23个项目的考察,取得14项突破性成果。首航船队不仅建起了长城站,更让中国在1985年,顺利成为《南极条约》协商国。中国人终于在南极事务上,有了话语权。这份荣誉,属于船上的每一个人,属于所有为这次远征付出的人。
最后的航程与不灭龙魂
在之后的十几年里,“向阳红10”号又一次次地驶向深海。东海大陆架的勘探现场,有它的身影;太平洋的科考航线上,有它的航迹。它的实验室里,诞生了无数珍贵的科研数据;它的船舱里,培育了一代有着过硬业务能力的船员,也承载了他们的青春和梦想。1980年,“向阳红10”号荣获国防科委重大科技成果总体设计一等奖;1988年,它又荣获国家科学技术进步特等奖;2006年,它被评为“中国十大名船”之一。站在领奖台上的,是它的名字,可背后,是一群人的坚守,是一群人的青春。
历史的长河默默流淌。这艘中国功勋科考船也不断完成着新的使命。1998年,“向阳红10”号被改建为“远望4号”航天测量船,背起了巨大的天线“蘑菇”,继续为“神舟”巡天,在大洋上编织看不见的测控网。神舟一号到神舟七号的发射任务,“亚太六号”“鑫诺二号”“嫦娥一号”的测控工作,它都参与其中。它在海上作业1000余天,累计航程18万余海里,相当于绕地球九圈。它用精准的测控数据,为中国的航天事业保驾护航。
英雄迟暮,终有一别。2007年的一场意外撞击与大火,让它身受重伤。然而,奉献远未结束。它最终的归宿,悲壮得令人动容:为了现代武器试验需要,“远望4号”成为了测试靶船,完成试验后,被拖至天津拆解。即便失去生命,它仍以钢铁之躯,充当了大国利剑的“磨刀石”。
如今,中国极地考察已走过40余年。从“向阳红10号”、“极地”号到“雪龙”号、“雪龙2”号,科考船不断更新换代,海洋观测预报技术获得了长足提升,再也不用陷入到当年的那种危急时刻。
我国的造船能力再也不是40年前的水平。中国船舶工业行业协会2月1日公布的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造船业新接订单量达到10782万载重吨,占全球市场总量的69%,中国已经成为全球造船业的领跑者。
当你站在海边,看见万吨巨轮拉响汽笛,稳稳地驶向霞光万里的海平线;当你在夜晚抬头,看见我们自己的空间站,像一颗温柔的星星划过祖国的夜空;当你翻开课本,读到我们的潜水器在海底深渊留下了印记……这一切寻常的底气,正是从1965年的那个春天,一个关于星辰大海的念头开始的;
是从一张画了又停、停了又画的图纸开始的;
是从一群人在齐腰的冰海里,用血肉之躯夯下第一根桩开始的;
是从另一群人身处天海颠倒的风暴中,选择绝不后退开始的……
“向阳红10”号,见证了我国海洋科考事业从无到有的历史。它是一座丰碑,标记了中国人探索未知的勇气,映照着海洋人自强不息、开创进取的精神愈发璀璨。它的航程结束了,但它点燃了中国人对关心海洋、认识海洋、经略海洋滚滚热情——一艘船老去,一个民族的探索之心正年轻。
参考文献:
沈阿坤、开长虎、毛国华、姜晓宏、黄俊生、董庆君等6名“向阳红10”号工作者采访录音
国家国防科技工业局《“718”工程:洲际导弹催生中国第一代远洋舰船》
自然资源部《“长城”向南极延伸——中国极地考察 40 年系列报道之一》
陈驰 崔濛 吴刚《冲破寒冰 驶向远方 中国破冰船发展简史》
崔燕《功勋“向阳红10”号》
高建沪《从向阳红10号到远望4号》